分布式光伏组件退役，回收责任却陷入“悬空”困局：当年售出产品的生产商，有的已退出市场，有的虽在却受行业“内卷”影响售价倒挂，再追加回收成本更显捉襟见肘。

同时，与集中式电站“业主责任制”相对清晰的权责划分不同，分布式光伏组件分散在千家万户和众多工商业主手中，导致责任主体高度分散、难以追溯，极易将退役组件随意交由无资质的小作坊处理，形成监管真空与环境污染风险。

那么，当生产商无力承担、分散业主又缺乏约束时，分布式光伏回收的“责任链”究竟该由谁来接上？

分布式光伏回收的责任链断裂

我们先看看相关政策是怎么规定的。根据《促进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的指导意见》，对光伏设备制造企业的责任导向是支持其通过自主回收、联合回收或委托回收等模式，建立分布式光伏回收体系，主动提供回收服务。也就是说，政策更侧重于“支持”而非“要求”，这既体现了对分布式光伏回收复杂性的认识，也反映出责任机制尚在完善之中。

据了解，将回收责任交给设备生产商，在理论上是“谁生产谁负责”的生产者责任制原则，但在光伏行业，这一原则面临着现实考验——光伏组件的设计寿命普遍在20年—30年，而生产这些组件的企业，很多可能根本撑不过这个周期。这成为分布式光伏组件规范化回收处置的一大障碍。

分布式光伏的产权分散在工商业主、农户、物业公司等手中，销售企业根据销售网络，基本能锁定这些分布式光伏组件的安装地图并掌握退役周期。“但问题是，等到组件退役时，当年的生产商有可能退出市场、转型或不知所终，回收责任链条在这里可能产生断裂。”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回收产业发展合作中心秘书长吕芳说。

回收责任链条断裂带来了一个关键问题是，难以追责。集中式光伏电站的处置责任在业主单位，一旦业主单位没有尽到规范处置责任，比如将光伏板卖给没有资质的小作坊处置，就会受到相应的追责。但分布式光伏由于产权所有者高度分散、难以追溯。

据甘肃海优威绿色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熊建华介绍，当下，国内分布式光伏的回收基本类似于买卖废品的常规操作，价格随行就市。这种灵活性既带来了市场效率，也带来了监管真空。

而对于那些没有退出市场的光伏设备制造企业来说，承担回收处置的相应责任，则面临经济压力。据相关从业人员介绍：“光伏组件的生产制造成本相对较高，但售价比较低。生产企业要在分散的地区建回收中心、采购设备、招聘人员，会增加成本。在利润微薄甚至亏损的情况下，如果再把回收的成本分摊到生产者头上，不太合理。”

内蒙古润蒙能源有限公司主任工程师李秋娟也印证了这一挑战：“受到行业‘内卷’影响，这几年光伏企业售价可能都低于成本价，很难拿出一部分资金去做后端回收。”

责任悬空与小作坊野蛮生长

由于回收责任不清、生产者无力承担，最终分布式光伏的回收处置就形成一个庞大的灰色市场，大量分布式光伏组件直接流入了“小作坊”手中。

据介绍，从前年开始，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大量非正规小作坊企业。四川永安光循环保科技的吕东东表示：“全国除了西藏小作坊点位少一些，其他各省基本有2家—3家非正规小作坊，个别省份比如河北、河南、浙江等，甚至超过了10家，全国小作坊加起来有上百家。”这些遍地开花的小作坊，正在给行业和环境双双埋下隐患。

正泰新能常务副总裁、首席可持续发展官黄海燕从行业参与者的角度分享了两个方面的洞见：“一是当前光伏组件回收市场秩序还不够规范，部分企业仅对废旧组件进行简单清洗处理后便重新流入市场，产品质量难以保障，影响行业生态；二是部分回收处置企业仅通过简单拆解铝边框获取短期利益，组件中银、硅、铜等高价值资源被浪费，造成了资源损失。”

众所周知，小作坊回收处置企业在成本上存在先天优势，运输成本和人员成本低，同时，没有环保投入，故而总体成本低于正规企业。因此，它们能以更高的回收价格抢到废旧光伏组件，而正规企业运营成本高、没有价格优势，容易“吃不饱”，难以实现规模化处置效益。为了保证产能，正规企业有时不得不从小作坊采购处置后的原料。

另外，不规范的处置方式带来的环境风险也不容忽视。例如，为提取高价值金属，小作坊会使用强酸强碱，在没有排污许可的情况下直接排放；而光伏组件废弃物中含有铅、氟等有害物质，以氟为例，含氟背板若通过焚烧处理会产生氟化氢等毒性气体，进而造成显著的环境与安全风险。

因此，意诚智造（苏州）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范维涛认为，分布式光伏组件最终如何回收处置，还需全面统筹。但若任由市场自由发展，必然出现资质参差不齐的企业蜂拥而入的局面。

回收责任多方共担或是最优解

回收体系不健全，大量组件就会流入非法渠道，最后污染环境、浪费资源。这笔账，最后得由全社会来承担。

破局分布式光伏板规范化回收处置，首要的是明确处置责任主体。吕芳直言，分布式光伏的业主太分散，责任不清，回收体系就建不起来。只有明确了责任，谁来回收、是自己干还是委托他人、什么时候着手、投多少钱、能赚多少等问题才能逐步落地。

面对眼下分布式回收的复杂局面，各方都在想办法。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应该由国家、厂家、用户三方协作，建立一个专门的回收平台，通过白名单制度，让有资质的企业进行回收处置。这种方式国外已有先例，比如设置专用回收箱，组件报废后不能随便卖，必须投入回收箱，由专业机构统一处理。

但问题又来了：钱从哪来？

李秋娟分享了欧盟的做法——厂家每卖一批货，就拿出一笔钱交给一个基金，由基金统一支付处置费用。但她也指出，国内部分光伏企业现在卖价甚至低于成本价，资金压力较大，而且行业也没有相应的基金制度和监管流程，这都需要从长计议。

记者注意到，相关法律也在跟进。《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977条明确提出：“国家建立健全风电和光伏发电企业退役设备处理责任制度。”有专家告诉记者，虽然分布式光伏的具体责任如何落实还要细化，但法律的刚性肯定会倒逼各方尽快动起来。

现实是，2025年以来，光伏组件退役量已明显增多，分布式占比并不少。如果回收责任迟迟理不清，回收体系建不起来，不光是浪费资源和污染环境，连光伏产业“绿色”的底色都会蒙上一层“灰”。

回到“分布式光伏组件退役时，回收责任该归谁”这一问题，业内人士普遍认为，最后很可能要靠多方一起担责：厂家在设计阶段就要考虑如何便于拆解和回收；电站业主和用户要按规定交售；政府提供政策、资金支持并严格监管；公众的环保意识也要跟上。就像吕芳所说：“要充分吸收光伏制造环节反内卷的经验和教训，光伏回收和循环行业还是一个蓝海市场，我们还来得及搭建健康的生态圈。”